第695章 道谢宴请!求订阅
方子业本双手合十于腹前,正襟危坐,以便听示。
没想过邓勇会点名自己表态,微微偏头,方子业发现岁月再度无情地侵蚀了邓勇的鬓角,已年过半百的他,局部已经泛白。
越深的鱼尾纹折断老年斑,眼神沉垂,目光不舍又仿佛割离什么般坚定。
“师父,我听您的安排。”方子业轻声道。
邓勇鼓了鼓自己的眼睛,玻璃体往外凸了两毫米:“让你说你就说。”
李国华此刻也不再装哑巴:“资质平庸则瓜田李下,资质卓越志属天涯。”
“子业,你说说你的看法,没说对也没关系。”
李国华早就走过这一遭,如今的他反看自己的学生,不免有一种轮回的错觉。
与自己当年不同的是,现在的方子业比当年的邓勇更优秀。
宮家和也目光微垂地看着‘规规矩矩’的方子业,强忍住笑意。
在疗养院的方子业明显是另外一态,虽然中南医院是方子业的“出生地”,但方子业的确在这里会束手束脚一些。
方子业说:“前几天,烧伤科的腾元贞教授来我们创伤外科发脾气,我觉得他说的一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不管是弱势科室还是优势科室,都不能放任自处,绝对遵从优胜劣汰四字原始丛林法则。”
“传统科室会面临更多的发展困境,但却是医院立身之本。”
“创伤外科是骨科的基础,任何院区的骨科没有创伤外科先行,都有些搞笑了。”
“若真如此,那就不是综合型医院,而成专科医院了。”
“不过骨病科目前的局势也不得不考虑,曾多勤教授升教授已有三年,到如今依旧没单独带组,这的确是内部结构分布不太均匀……”
“起初,我们医院的骨科仅有创伤外科和手外科杂糅,那时候,骨科所有的亚专科都集聚一处。”
“这一次分院区的建立,我们也可以采取这样的模式。”
以上,全都是重复宮家和的意思。
方子业再次将双手合十,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张缩:“再则,综合分析我们骨科的五个亚专科发展优势。”
“虽然我是我们创伤外科的人,也必须要承认未来数年,骨肿瘤专科将会处于全国的相对优势位。”
“与此同时,即便是杜新展教授所在的关节外科,也不是劣势专科,因此我们不需要考虑扶弱,应力求先发展更优势科室,形成先打造更有专科影响力的亚专科策略。”
“我们创伤外科处于相对发展优势期时,杜新展教授给我们批了一个创伤中心,这也是半个创伤外科。”
“这是杜教授的大度,也是关节外科的胸襟,我们创伤外科不能太小气。”
李国华听到这里,眼睛中泛射出阵阵光晕,眼神开始流转。
宮家和教授正好坐在方子业的身侧,转头时看到方子业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神清亮,并非装腔作势。
这种心气,由内而外,绝对是一个可以干大事的人。
邓勇则眉头稍皱,问道:“按照你的解释,当初杜新展教授给我们创伤外科分派的创伤中心全权由我们科内务处理。”
“这一次的光谷分院区,也全部交给骨病科?”
方子业先点头,又摇头:“师父,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情是,光谷新院区新建时,没有固定的病源,多以急诊为主。”
“我们创伤外科需要承担起创伤病种诊治的任务,但我们未必要全然着眼于那边的住院病房。”
“光谷院区的急诊科也属于新建,我估计很多专科也会面临我们骨科的亚专科分配这般踌躇。”
“在他们想着究竟是哪个亚专科归属或者是共用病房时,我们不如先去那边的急诊科把创伤中心先建立起来。”
“创伤中心的分管床位也不用很多,只需要十五张床到二十张床位即可,只要方便我们开展毁损伤保肢术。”
“手术后,病人从光谷院区转来我们本院做功能重建术……”
“我自己估摸着,现下没有多少专科愿意分派人手去那边的急诊科!”
宮家和教授闻言,目光轻轻一闪:“子业,你要这么多创伤中心干嘛?”
“我们创伤外科本就人手不足。”
“况且,毁损伤保肢术做多了,做会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你愿意每天没日没夜地起来做急诊手术啊?”
方子业闻言则道:“师父,我们自己会了,还有人不会的嘛。”
“自己专科的人手不够,就多找医院申请一批进修医生,相信有很多地级市医院的老师,都非常乐意成为地级市第一批可以做毁损伤保肢术的人。”
“我们创伤外科,首先挺身而出地先接手急诊科的任务,医院肯定乐意多给我们几个进修名额,这样就很好地解决了人手的问题。”
“二则!”方子业看了宮家和教授一眼。
再道:“我们创伤外科虽然正高少,可因为独特的人事关系,导致我们科室的老师们的经历不一样。”
“我的师父袁威宏老师,陈芳副教授,彭隆副教授,都是单独带过组的人。”
“以后科室平稳下来后,韩元晓教授若是归来,肯定也是要优先带组的,若是再让他们放弃跟班带组,他们肯定会觉得颇为不习惯。”
“谢晋元副教授升了教授后,也应该优先安排带组。”
“一个病区最多也只能容纳三个组,再多一个创伤中心,就可以容纳五个组,这样就很好的避免了骨病科目前的尴尬局面。”
“如果再到了这一步后,医院还不给再安排属于我们创伤外科的新病区,那我们就只好去和医院谈条件,集体去更好的地方了。”
“这想法不错!”李国华点头。
“虽然我们创伤外科不像骨病科那样有四个正高,但因为一些历史因素,我们专科目前有六个人多带过组。”
“虽然从不带组到带组会面临巨大的压力和挑战,可熬过去了,再重新归入他人组内,总会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多一个去处可容身,可以更好地使得专科内拥有更多的弹性成长空间。”
“只可惜我们创伤外科的正高数量不够,不然的话,我们铁定能找医院再要一个病区。”
李国华这么说时,邓勇教授的目光微垂。
创伤外科的正高之所以少,一个原因是因为董耀辉老教授的意外去世,二则是韩元晓和他之间有些‘不对付’,所以使得当前的局面动荡了。
现在虽然多了一个宮家和作为外援,可韩元晓被下了正高的明面理由虽然是韩元晓自身不正,可真正原因却是“方子业”!
邓勇与疗养院有过接触,所以知道内里的根本。
宮家和则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绕有所思问道:“韩元晓教授的问题,还能这么快被解决啊?”
“邓教授和李教授这能力不弱啊?”
李国华闻言则笑道:“宫教授,本来就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给我们医院泼脏水的事情,那处理起来自然会容易些。”
“李教授不妨明示。”宮家和非常好奇,就韩元晓身上这破落事,还能有什么比较好的解决办法。
“世上已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我们科韩元晓的科研路线是对的,那位同志的科研路线也是对的。”
“皆大欢喜!”李国华比划了两个大拇指。
宮家和是教授,是正高,可没有这么好糊弄。
听完当即没有风度的全身肌肉一揪,不自觉地颤了颤——
两个都是对的?
这怎么可能?
宮家和饶有所思地看了看方子业后,再看向李国华后,笑里藏刀道:“依我看,是李教授你们无中生有的本事更大些呀!”
两个都是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只能是一个人抄袭另外一人。
现在李国华却说两全其美,那只能是中南医院无中生有了。
而这样的本事,是无解的。
任何设局的人,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把棋盘给崩了。
一盘本来是无解的死局,最后演变成了反套路的死局,再也没有解法。
明面上站出来泼一位教授的脏水,而且还攀扯了历史已故功勋,这一系人,这一辈子绝对毁了。
这是超时代的绝对能力,绝对可以让中南医院立足于全世界的最顶级研究机构。
整个鄂省的圈子,太小了。
不,以后估计全国的圈子,都不敢再在中南医院的头上动土了。
“宫教授慎言呐。”李国华点了点桌子道。
宮家和马上欠头如小鸡啄米:“对不起对不起!”
“我这不是口渴想喝酒了么?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宮家和赶紧用酒杯里的酒开始填自己的失言。
只是,宮家和端酒杯的手,还是在轻轻颤抖。
方子业则是非常懂事地也举起了酒杯陪了宮家和一杯:“宫老师,我们一起。”
宮家和把酒喝完后,嘴唇再次慢慢蠕动了好一阵,而后才重新龇牙笑起来:“邓教授,李教授,我觉得我近十年,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可能就是选择来中南医院了。”
之所以是近十年而不是近二十年,是他觉得近二十年最正确的决定是去了恩市疗养院。
邓勇则忙笑道:“宫教授能来我们医院,我们也是觉得蓬荜生辉,希望以后可以在宫教授的带领下,我们创伤外科发展得更好,更上一层楼。”
邓勇与李国华这一来二去间,将收拢人心与亮底牌两种招式演绎得淋漓尽致。
宮家和,我们中南医院的创伤外科,或许不如郑大附一的创伤外科平台,但我们科室有利器,有大杀器。
以后,你只要不太乱作,就算是韩元晓这样的困境,我们都有可能替你想办法解决掉。
这还是我们被动应战的见招拆招,如果我们要主动出招的话,那会有多犀利?
你就说值不值吧?
“大家共同进步,主要还是要依靠李老教授他们为我们这些年轻人把控方向,我们还是年轻了。”宮家和彻底老实了。
……
饭局结束后,宮家和在打车返回自己房子的路上,依旧愁容紧闭。
窗外的霓虹灯闪而过,晃眼且陌生。
宮家和本就对汉市不熟,这一刻更觉陌生,仿佛置身于从未到过的人间,真实与虚幻交织——
他想破了脑袋,依旧没办法想出中南医院怎么可能‘无中生有’成这样。
“这tm得多大的能力,才能够这样作假啊?”
“造不造啊?”
“就为了这档子事,费这么多的精力和代价?”宮家和揪着自己的下巴,用力扯着似不知疼痛般自残。
最后是司机师傅看不下去了,出口提醒:“老哥,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事都应该看开了啊?”
“如果真有特别烦心事,多往孩子身上想,别想极端。”
宮家和闻言一愣,随即温和笑了起来:“师父,您多虑了,我只是在惊讶,并不是想不开。”
师傅认真地通过反视镜看了看宮家和的表情,不再多废话。
……
方子业与邓勇二人送走了李国华老教授后,被李国华严词打回:“我还没老,距离也不远,不需要你们送。”
“我自己遛弯回去,吹吹风!”
“心情好。”
“师父,心情好我陪您走一段。”邓勇再次提议。
“我找我老伙计说话你也要偷听啊?”
“要不我让他们把你带走?”李国华很耿直地问。
邓勇立刻摆手告辞!
方子业则与邓勇一起返回家里,方子业帮着收拾桌子餐盘。
洗完了碗放在沥水架后,方子业再把厨房擦了一圈,才走到了会客室里,里面摆好了茶水与师母准备好的水果切盘。
邓勇正在面向阳台窗户的摇椅上抽烟,听到方子业走近,打给方子业一支:“要不要试一试?”
这一次,方子业没有拒绝,双手接过。
邓勇立身而起,捧着火机给方子业点火,方子业本欲拒绝,被邓勇打掉手,方子业只能躬身捧着火。
一口之后,喉咙微呛,咳了两声。
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笑着道:“师父,这玩意儿我还是学不会。”
“没关系,试试,不喜欢就丢了。”邓勇说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而后缓缓吐出。
青烟出口成圈,寥寥而上,缭绕而散。
“你师父我来汉市已经接近三十年了!那时候,交通还没有这么发达,我父亲是挑着扁担陪我上的火车。”
“一晃,竟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汉市也是大变了样……”邓勇唏嘘道。
方子业又浅浅地吸了一口,并未深入,烟随言散:“师父,师爷那一辈,是靠着莽建起了中南医院的地基。”
“您这一辈,是靠着。”
方子业说不出来舔这个字,便改了口:“智商,才更进一步。”
“我们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往后走了。”
今天,邓勇和李国华聊了许多,其中也就说到了中南医院刚升三甲医院后的那段时间。
李国华等人,为了为骨科抢得发展的先机,那是凶猛无比,几乎是光着膀子和其他专科吵架,最后吵来了骨科的独栋大楼。
那时候,百废待兴,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邓勇那个年代,拳脚没用了,邓勇也知道不能走前辈们的老路,那能怎么办?只能动用手段!
眼看着同济医院段宏的崛起,就没皮没脸地来了一套粘粘法,就靠着不要脸去凑,拳打脚踢也罢,奚落也罢,反正就是贴上你段宏了,如狗皮膏药……
跟着段宏混了许久,如今的段宏理所应当地成了“国医”级人物,但邓勇也不差,凭自己的魄力,成就了鄂省创伤外科前三的人物。
“你现在就在正道上,靠的就是弯道飙车。”
“所以,你带队飙赢了。”
“所以,我可以心安理得地面对我的恩师,与他一起喝酒。”
“所以,你没有辜负老教授们对你的期待,对你的提拔,他们也很高兴。”
“所以,我们也都跟不上时代了。只能看着你们往前跑,最多就是帮你们收拾一下力所能及下的家务杂活。”
“最多,也就是帮你们带带孩子之类的。”邓勇说到这里,吸了最后一口烟,熄了后续一截!
方子业也跟着灭了,也并没有说自己浪费。
而是平静地道:“师父,这个世界很大,除了中南医院还有同济医院,除了同济医院还有积水潭、华西、华山、京都三医院、协和、湘雅……”
“身居后位,跳一步可能就能身居中流,但在这里,跳十步都未必能进一步,所以其实路还很远。”
“一个优势病种的治疗,只能让我们不掉队,没办法撑得起我们医院的更领先地位。”
“除非是一个系列的领先。”
“走完这些,还要放眼国际。”
“我们的外科水平不差。”
“但我们的科技水平落后了……”方子业看着窗外,用自己的右手指了指。
邓勇听到这话,抓起自己的右手挠了挠,之后还扯了一小撮头发,泛出笑意,嘴角的肉痣勾勒出新的棱角。
“你继续说。”邓勇的声音温柔,如同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父亲’。
“师父,你不能认我们华国人的建房子的技术操作水平比不过国外吧?”
“但我们三四十年代,为什么差了这么远?如今为何又能领先?”
“靠的不仅仅是这双手,也不仅仅是我们人多,而是我们的基础建设起来了。”
“没有钢筋水泥,鲁班再世,他也建不起来三十层楼的房子!”
“没有石灰,华国五千年建起来的塔也就那么几层。”
“没有火,刺生再怎么好吃,也就那么几味口感。”
“我们的手术室其实还是太简陋了。”
“我们国内可以用的自产器械,可以用的,效果确切的药物,可以用的检查设备仪器等,都还是太少了。”
“所以,在这样的局面下,就算是我们把这双手给干废了,我们也攀不了世界第一流。”
“或许我们勉强与他们站在同一条线,我们的付出力量,可能是他们的数倍、数十倍……”
邓勇轻声问道:“所以这就是你要去疗养院的理由?”
“而不是为了……”邓勇没说下去。方子业在院内的名声和在院外,在省内骨科的名声,自然是相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