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了,我默默地看着那最后一幅壁画。画上就是这一座高塔,一个白发男子站在塔顶上,似乎正在遥望着远方。他的背影十分瘦削,看上去孤独又寂寞,似乎承载着几千年的思念,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眼前这画中的孱弱老者就是传说中那个英武非凡的洪光帝吗?其实褪去皇帝的耀眼光辉,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子,在思念着自己心爱的人。 耳边响起赫连钰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似乎是听得太入神了,连自己也入戏了一般沉浸在其中。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间竟有一种历尽沧桑的感觉。 “颜儿?”赫连钰又唤了我一声。 我连忙应了一声,看着他笑道:“怎么了?” 赫连钰领着我上到顶层,迎面的阳光照将过来,灿烂的耀眼。完全不同于楼道里橘黄的烛火,那明媚的阳光似乎能把心底的每一寸黑暗都驱散一样,让人从里到外都轻松起来,心生欢快。 我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大口大口的,像天热了喘气的小狗似的。赫连钰看得直笑。 “颜儿,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赫连钰双手撑在栏杆边上,转头微笑着看着我,一脸的温柔。 “是为了讲洪光帝的故事吗?”我想了想问道。 “一部分吧。”赫连钰转过身来看着我,轻笑道,“其实那年你走了以后,我常常会来这里,看看站得高了是不是就能望到你。可是望了很久也没找到你,我觉得是这塔不够高。那时我就想再建一座塔,九层不够就十九层,十九层还不够就二十九层,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微抿起嘴角,赫连钰笑道:“不过现在你回来了,我就不用再建塔了。” 默默地看着赫连钰清俊的脸庞,还有他眼睛里摇晃的笑意,我的眼眶慢慢热了起来,忍不住模糊了视线。 “傻丫头。”赫连钰伸手把我揽到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低声道,“颜儿,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我把脸埋了起来,只是使劲地点点头,两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为自己曾经的所做所为羞愧不已。 抬手捏了捏我的腮,赫连钰笑了,拉着我顺着围栏慢慢地走着,看远处的风景,看围栏上的刻字。 “钰哥哥,我……我在天山上的时候,也……也有常常想你的。”我艰难地说完这一句话,感觉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一直烧到了脖子。说完马上又后悔了,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来? “是真的吗?”赫连钰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连漆黑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盈盈的笑意。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傻笑了几声跑到一边,不敢再看他了。 身后传来赫连钰爽朗的笑声,笑得我脸上更烧了,估计快赶上煮熟的螃蟹了。 “ 颜儿,过来。”赫连钰走到一旁的石柱子旁边,朝我喊道。 我慢腾腾地挪过去,问他怎么了,赫连钰说要考较一下我在天山上所学的功夫。 我一听就来了精神,上次他还笑话我是三脚猫的功夫,这次一定要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挽了挽袖子,我问赫连钰要怎么比? 赫连钰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我,笑着说道,比赛刻字吧,看谁的内力更深厚。 “我刻‘颜’字,你刻‘钰’字可好?看看谁刻得字更深一些。”赫连钰点了点青灰的石砖上一块空闲的角落笑道。 我考虑了一下,虽然我比较喜欢动手的,不过用刻字的方法来比较内力,也算公平。于是欣然点了点头,拼尽全力在石砖上刻下一个工工整整的“钰”字。那力道,那深度,没有入石三分至少也有二分□□了,抬起头来得意洋洋地瞄了赫连钰一眼,我把匕首递给他,满脸的挑衅。 赫连钰笑着接过匕首,没有刻字,只是把匕首还入鞘中。 “你怎么不刻字?”我撅着嘴不满地问他 赫连钰但笑不语,抬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我刻的“钰”字旁边,隔着两字的距离,还刻着一个“颜”字。 “这个字是我十三岁那年刻的,”赫连钰笑道,“那年我就比你刻得深了,你觉得怎样?” 我不禁瞪大眼睛皱起眉头,埋着头仔细观察那个“颜”字,确实是赫连钰的字体,而且力道确实比我更深。虽然知道赫连钰从小就练武,不是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人能够比拟的,但也不用差这么多吧?亏我还苦练了十年,竟然还不如他十三岁的时候,真是令人倍受打击。 我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有些怀疑自己这么些年来练武的方法是不是都错了?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其实那个“颜”字不只是他十三岁那年刻的,还包括他的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日积月累,那个字就那么深了。 “生气了?”赫连钰戳了戳我的腮,温声笑道,“要不算你赢好了。” 我扬起头抿了抿唇,十分有骨气地说道:“愿赌服输,当然是你赢了!” “那就好,”赫连钰笑得更欢了,“既然你输了,那就罚你提一个愿望吧。” 我啊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输了还提愿望的? “傻丫头,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了?”赫连钰笑得一脸的温柔。 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腊月十五号,确实是我的生辰,没想到自己给忘了。不过这些年在天山上也没怎么庆祝过生辰,顶多和四师兄一起去偷点好东西吃,其实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颜儿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我瞪大眼睛问道。 赫连钰笑着点了点头。 我挠着腮想了一会儿,实在是没想起来有啥想要的,忽然心下里念头一转,抬手指着一旁的铜钟,看着赫连钰坏坏地笑道:“我要敲钟玩!” 赫连钰嘴角抽了一下,半晌,他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匕首开始撬锁。 我被他的动作吓到了,连忙冲上去拦住他,这口大钟可不是想敲就能随便敲的,只有在重大节日或是特别重大的事件发生的时候才会敲响。我可不敢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去敲钟。 “钰哥哥我说着玩的!你别敲了!”我急声地说道。 “没事,想敲就敲吧,其实我也一直想敲敲试试。”赫连钰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索地撬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用力一扯,缠绕在钟身上的锁链就哗啦啦地坠落到地上 抬手挂好敲钟的绳坠子,赫连钰把绳索交到我手里,示意我敲一下试试。我握着绳索手心里有些冒汗,不敢敲。赫连钰笑了,握住我的手用力敲了一下。顿时,那悠扬而清越的钟声就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在塔楼上空久久地回响。 咚——咚——咚—— 那清越的钟声悠扬而沉厚,一直一直不停地回响,似乎真的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问赫连钰,她真的能听到他的钟声吗? 赫连钰知道我说的是谁,他低着头看着我微微一笑,默默点了点头。 我数不清我们敲了多少次钟了,一直到最后耳朵都快要震聋了。赫连钰笑着看着我,说了句什么。我只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的,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只是看那最后三个字的口型好像是“原谅我”。有什么好原谅的?松开敲钟的绳索,我揉了揉耳朵大声地问道:“钰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赫连钰静静地看着我,轻声地问道:“颜儿,你相信我吗?” “相信!”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赫连钰笑了,那明媚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从未有过的灿烂。 “颜儿,我一直有一个梦想。”赫连钰走近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洪光帝是我最崇敬的人,不管是他建立的盖世功业,还是他对尹王后的深情,都令我敬佩。他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是我们赫连皇家的骄傲。我一定要替他完成未竟的遗愿,把他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做完,那就是把突厥部落纳入我大华的版图。颜儿,你明白吗?” 我抿了抿唇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赫连钰看着我,眼里摇晃着深深的情意,看得令我心颤:“颜儿,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打下突厥部落,那时候大华就安稳了。” “恩!钰哥哥你一定能做到的!”我展颜一笑,露出一脸坚定的表情。 赫连钰揉了揉我的头,在我额前印了一吻。 忽然间听到塔楼下面响起来一阵阵吵闹声,我探头往围栏下面一看,顿时吐了吐舌头,暗叫道不好。估计是被我们敲钟的声音惊动了,远远的有很多百姓聚集在路口往这边看热闹,塔楼底下更是围满了银亮铠甲的御林军,将整座塔重重包围了起来。 “王爷!刘都尉率领一千御林军前来,听说您在这里,他请求上来见您!”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地冲上顶层,单膝跪地急声汇报道。 赫连钰往塔楼下面瞥了一眼,淡淡道:“不必了,让他在下面候着吧。” “是!”侍卫行了一礼,转身又疾步匆匆退下去了。 我看着塔楼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后悔刚才太放纵了。这下可好,被拿了个正着,这么高的塔,连个逃的地方都没有。 “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我皱着眉头一脸的苦相。 赫连钰看得好笑,牵着我的手往塔楼下面走去,快到出口了,我连忙松开他的手,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看到赫连钰出来了,刘倾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末将刘倾风,参见王爷!” 赫连钰虚扶了一把,淡淡点了点头。 “刚刚听到翠微塔上响起钟声,整个都城里人心惶惶的,末将点了一千精兵赶来应急,没想到是王爷在塔上。不知王爷可否告知末将,上面发生了何事?”刘倾风一边说着,一边还瞥了我一眼,暗暗打量着我。 我连忙低下头歪嘴拧眉毛的,整个人猥猥琐琐地缩在赫连钰身后,生怕被刘倾风认出来。 赫连钰哦了一声,淡笑着说道:“钟是本王敲的,上面没发生什么事。” 刘倾风啊了一声,有些愕然地问道:“末将斗胆,好好的,王爷为何……为何……” “刘都尉,你觉得塔顶上那口钟,什么时候才可以敲?”赫连钰不答反问。 刘倾风闻言愣了一下,十分干脆地答道:“翠微塔顶层的钟,只有在重大节日或是有特别重大的事件发生的时候才能敲响。” “不错,”赫连钰点了点头,“那刘都尉,当有特别重大的事件发生时,比如说敌人突然来攻城了,你觉得什么最重要?” 刘倾风微微想了一会儿说道:“军队的迅速反应最重要!” “不错,”赫连钰又点了点头,“本王今天敲钟,就是为了检查一下你们军队的反应够不够迅速。当然了,也顺便检查一下那口钟好不好使。” 刘倾风闻言抽了抽嘴角,脸上的表情稍有些扭曲,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我躲在赫连钰身后忍笑忍得辛苦,不过看周围那些士兵们却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投向赫连钰的目光更崇敬了。 “好了,现在本王已经检查完了,钟是好的,你们御林军的反应也很迅速,本王很满意。” 抬手在刘倾风肩上拍了一下,赫连钰轻笑道,“你们上去把钟锁起来吧,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说完,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步伐沉稳地朝马车方向走去,我连忙低着头小步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