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时辰后,保学堂的操场挤满了人,闹哄哄的,几个拿刀的鬼子过来,鬼子兵一阵吼叫,顿时鸦雀无声。又是一阵混乱之后,男人们被带了出去,女人和小孩被看管起来。
大黄沙的男人们全部带到木敖洞,站在一大堆木盒子和一大堆麻袋旁边。银世华面对这群男人说道:“皇军来解救大家,大家也应该帮助皇军,不是吗?”话音未落,吴德满哈着腰说道:“帮,帮,哪能不帮。”银世华瞄了一眼吴德满,继续说道:“今天,事情不多,请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到大黄沙去,好吧?”吴德满哈着腰连声说道:“要得!要得!”银世华和领头的鬼子嘀咕了两句,转身问吴德满:“你叫什么?”“吴德满,我叫吴德满。敢问”“你是要问我的名字吧?你就叫我翻译官吧。”“哦,方姨倌,知道了,方姨倌。”后面有人轻声说道:“这是么子名字!”银世华也不作音调上的计较,翻译官本来也不是自己的名字,继续对吴德满说道:“那就你来安排运输的事。”“好的,好的。什么是运输的事?”“就是把这些东西全部搬运到大黄沙,不准弄坏了、弄丢了。知道了吗?”银世华说完,跟着领头的鬼子到河那边去了。吴德满哈着腰向着银世华的背影说道:“知道了,知道了。”见银世华走远,他直起腰来,转身对人群喊道:“吴道昌!你先来。”“你这孽障,能这样叫吗?”吴道梦正要开骂,吴道昌拉了一把,说道:“没什么的,我就叫吴道昌,由他去。”说完,跨步上前,拿起扁担。这时,有人上前拦住吴道昌,把木盒子放到木架上,一头一个,然后,提起扁担,缠好挑索,起肩跨步,挑了起来。其他人陆续照这人的样子做,排成一列由鬼子押着下山去了。最后,剩下了吴道昌、吴道梦两位老人。
吴德满问道:“你们怎么不挑?”吴道梦说道:“又不是没人挑,我们两个都八十了,你还想要我们挑吗?”
吴德满喜欢这种乾坤颠倒的世界。只有在这样的世界里他才有时来运转的机会,才有不费吹灰之力就得道升天的可能,才有拔了萝卜地皮宽的愿景。吴德满指着两位长者骂了起了:骂他们什么也不做,只会指使别人,活该饿死骂他们抬了婆娘还找小的,是野公鸡变的,脚猪子公猪的意思生的,活该累死。吴道昌本想挑一担,听到他这样骂索性不干了。吴德满气得四下寻找“方姨倌”。旁边的一鬼子头打手势要他过去,吴德满没法,麻着胆子走了过去。吴德满做了个八十的手势,鬼子一边说,一边也做了个八十的手势。然后,吴德满点了几下腰,回来对吴道昌、吴道梦说道:“黄军说了:八十岁就挑八十斤。你们两个老不死的,还不快动手。”吴道梦见后生们都走远了,担心哥俩出了什么事没人帮衬,只得扛起了一个麻袋。吴道昌也照着吴道梦的样子,扛起麻袋尾随大家下山去了。吴德满也不敢空着手,掂了掂麻袋,扛起一个较轻的,跟了上去。
押送的鬼子不停地催促走在最后头的吴道昌、吴道梦两位老人,有时还用枪托打。也许在这些日本人眼里,在他们的民族文化里,老人是不值得尊重的。这和远古的山顶洞人差不多,那时的人们,即便组成了群体也十分孱弱。这使得除健康的孩子和一定比例的女人外,其他人,其他没有劳动能力的人,包括老人,均会被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们无情抛弃。久而久之,这种做法成了传统,不知道日本人有没有这种传统。当然大黄沙的这些男人们不会知道这些,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传统,有他们自己的价值体系。
两位老人很快就体力不支,跌跌撞撞起来。吴昊儒庆幸自己不是最后。他不敢停下来歇脚,实在走不动就站着歇会,绝不放下担子。好不容易过了桥到瀑布上头,正要下山,见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小伙子把担子放在山脚转身回来了,吴昊儒认为他们这些曾经的学生会帮自己,心里一阵高兴,劲一松,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可这些人并不管他,径直往后面去了。
一个小伙子正要接过吴道昌的麻袋,便看见吴道昌吐了一口鲜血,昏倒了。小伙子们有的背麻袋,有的背吴道昌,有的扶吴道梦,还有的接过了其他老人的担子,簇拥着下山了。
吴德满的麻袋换成了最重的了,脸上还挂了彩。他艰难地迈着罗圈腿跟在大伙的后面。
第二趟只按照扁担的数量安排了青壮年,除吴道昌、吴道梦被送回家外,其他人仍然押进了保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