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无讽刺。
“你……究竟在做什么?”国王终是忍不住了。对着一张熏儿的脸,他狠不下心来。
季寻却只是整了整衣袍,靠在桌案上,很是轻松自在:“王上你猜?”
国王紧盯着季寻,那张精致俊逸到无可挑剔的脸上,终究还是有一点儿像自己的。
“芊芊何辜?”他终是明白,自己的儿子回来是做什么的了。
季寻闻此,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涡明明那么像熏儿,可他骨子里,终究不像熏儿。
“季寻何辜?”季寻只是淡淡一句,目光炯炯,却让国王狼狈不堪。
半晌沉默。
“怎么,王上不知吗?”季寻语气之中,嘲讽更甚。
国王眸中一抹杀气闪过。
季寻未曾错失那抹一闪而过的亮光,只是笑着看向国王:“王上还要再让季寻死一次吗?”
这个孩子,长得那般像熏儿,可骨子里,半点儿不像熏儿,反而……像自己。
想到这里,国王也只能悲凉一笑。
是啊,他亲手丢了季寻一次,任他自生自灭,他活下来了,他还能再丢他一次,让他再死一次吗?二十年前,他下得了手,如今,对着这张熏儿的脸,他下得了手吗?
国王一声长叹,季寻却忍不住嗤笑。过了二十年,他老了,他长大了,所以,一切都不同了。
第二日,国王便下诏要季寻入宫,封了殿前侍卫的职,准他长住宫内。
大家都道这是无限荣光,国王果然很是疼爱芊芊小姐,爱屋及乌到如此地步。
芊芊只是苦笑。这举动自然是国王疼爱她,可也只有她清楚这里头有多少辛酸苦楚。
季寻亦知道国王这一举止是为何,却也不慌不忙,前天晚上还好好的一个人,圣旨一下他便病倒在榻,百般挣扎不起了。
芊芊到底是心中有季寻,见他果然面色憔悴,到底是心疼,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倒是又瘦了许多。
消息传到国王耳中,差点儿气晕过去。他这个儿子,果然像他。
可小狐狸再狡猾,也狡猾不过老狐狸。
不过三日,国王已遣了御医,亲自把季寻给接进宫里了。
屏退他人,父子见面,却是相视冷笑,很是诡异的气氛。
“王上倒是真心疼爱芊芊。”依旧是半晌沉默,终了只有季寻微微一笑,淡淡的一句话。
只是这一句话,便足以让国王胆战心惊。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初他的父王的心情了,对于这个流着自己身上血液的儿子,他却半点儿摸不准他的心思。
季寻是真的病了,且,病入膏肓。
当御医前来禀告之时,国王甚至以为他这儿子手眼通天,连宫内人都给买通了。不过冷笑一声,换了新的御医前去诊断;结果,这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论断却还是同一个:无药可医,撑不过三月。
他霎时间全身冰寒,一时不能接受。
直到芊芊哭着求到他跟前,求他让她去见季寻的时候,他才渐渐地明白,他的儿子,快要死了。
明明季寻是那个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儿子,如今还有三个月可活已是赚的,他怎么还那么心疼呢?
他默默地伫立在帷幔之后,看着芊芊跪伏在季寻榻前,一张艳丽小脸哭得狼狈不堪,而季寻只是苍白着一张脸,抬手轻轻拂去她面上的泪珠,叹道:“芊芊,若我早知如此短命,定不会与你婚配,可惜……”顿了一顿,他才缓缓道:“是我不好,不能陪你这一生……”
芊芊强忍了眼泪,勉力笑道:“莫说傻话,我这一生,只能由你来陪。”
榻上的季寻像是极其疲惫,不消片刻,他的手便从芊芊手中滑落。芊芊再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几乎昏厥过去。
国王大惊,亲自去带走了芊芊,百般抚慰,给她灌了安神药,她这才沉沉睡去。
他去看季寻时,季寻已是气若游丝,见到他,却仍是浮出了一抹浅淡笑意来。
“她再也忘不了我了,”季寻的笑好似月光,清丽却不带半丝温度,“像你忘不了娘亲那样。”
国王心内一滞:“寻儿,用命来报复我,你觉得值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称呼季寻。
季寻一愣,继而展颜:“值啊。王上也再忘不了寻儿了,像忘不了娘亲那样。”
“哐当——”是瓷器粉碎的声音。国王和季寻朝那声音望去,只看到了一个飞快跑掉的背影。
季寻窝在锦被里的脸更加苍白:“你看,值啊。”
不到三月,举国哀悼,国王最疼爱的芊芊小姐和新婚夫君,不幸染疾,双双魂归故里。